
公元761年,在淮南节度使的府中,一群将领情绪激动,正七嘴八舌地声讨一个叫李藏用的人。
大伙儿一致认定,李藏用起兵造反,就是不忠不义,罪该万死。现场讨论得热火朝天,结论几乎一边倒:李藏用造反证据确凿,死不足惜。
为什么说是“几乎”呢?因为有个叫孙待封的将领,偏偏在这时唱了反调。他硬着脖子坚持说,李藏用根本没有谋反,他是被冤枉的。
面对孙待封这个另类的意见,主持会议的淮南节度使崔圆给出了特别的“关照”,他直接下令,把孙待封拖出去斩了。
这时,有好心的同僚悄悄劝孙待封:“李藏用人都已经死了,现在把这谋反的帽子扣给他,也没损害谁的利益。你何苦为了一个死人的名声,搭上自己的命呢?”
孙待封一听,火气更大了,他愤怒地吼道:
“当年我跟着刘大夫镇守地方,刘大夫本来没想造反,可你们非说他反了,结果活生生把他逼反!他造反之后,只有李藏用将军拼死为国征战,平定了乱局。现在你们又说李藏用要造反?你们上下嘴皮一碰,说谁反谁就反,照这么下去,天底下还有不造反的人吗?我今天宁可死,也绝不冤枉一个无辜的人!”
展开剩余91%孙待封宁死也不愿诬陷李藏用,乍一听,大家可能会觉得这两人交情匪浅,说不定是并肩作战多年的老战友。但实际上,关系并非如此。就像孙待封自己说的,他原先跟随的是那位“刘大夫”,“刘大夫”被逼反后,他才投奔到李藏用手下。所以,他这番话不单是为李藏用喊冤,也是想替那位“刘大夫”讨个公道。
他口中的“刘大夫”,指的是淮西节度副使刘展。
说来有点可笑,刘展被定为“反贼”的直接原因,竟然是一句不靠谱到极点的预言。
一句要人命的预言
刘展这个人,早年履历几乎是一片空白。如果不是他在公元760年发动了一场震动江淮的叛乱,史书上恐怕根本不会留下他的名字。这场发生在安史之乱时期、唐帝国钱粮重地的“刘展之乱”,从头到尾都透着古怪。一切还得从刘展的经历说起。
在安史之乱前,刘展的过去无人知晓。这倒不像是后来有人故意抹黑而删除了记录,因为历史记载通常是连贯的。
如果一个人在某段时期非常重要,多少总会留下点痕迹。但在刘展的相关记载里,他的早年背景完全缺失,这很可能只说明一件事:刘展大概出身平凡,家族也不显赫,他的早期经历实在没什么值得史官提笔的。
安史之乱前,刘展在陈留从军,担任参军。叛乱爆发后,他的官职开始快速上升,先后做过汝州、滑州、宋州的刺史,还兼任了淮南节度副使。短短几年,从小参军做到节度副使,靠的是他在乱世中的军事才能。史书上说他“一向有威望,带兵严格”。
当时的淮南节度使叫王仲昇,他对这位副手非常不满,认为刘展“固执任性,不听指挥”。说白了,就是刘展不听话。任何领导都不太喜欢不听话的下属,但仅仅因为不听话就想除掉对方,甚至要取人性命,这就有点过了。
王仲昇不仅敢想,还敢做,并且很懂方法。他明白,要除掉一个手握兵权的将领,最好的罪名就是“谋反”。而最直接有效的办法,就是通过宦官把话递到皇帝耳朵里。至于怎么让皇帝相信,他不用操心,宦官自然有办法。
这位王仲昇和宦官关系不错,当时在淮南担任监军的宦官叫邢延恩。王仲昇便托他向唐肃宗传话,说刘展性情强硬,不听节制,恐怕得除掉。邢延恩还额外加了一条理由:当时江淮地区流传着一句预言,叫“手执金刀起东方”。“手执金刀”暗含一个“刘”字,而江淮正在帝国东部,于是这句话就被解读为:“江淮地区,会有个姓刘的人起兵称帝。”
邢延恩对肃宗说,这个姓刘的人,就是刘展。
邢延恩搬出这句预言,并不是因为它多么高明,而是他太了解肃宗了。皇帝未必全信,但一定会抱着“宁可信其有”的心态,同意除掉刘展。果然,肃宗最终点了头。
接下来的问题是怎么杀。你可能觉得,皇帝都同意了,公开处决不就行了?但事情没那么简单。
第一,皇帝不能明说是因为一句预言杀人,否则所有姓刘的官员都会人人自危。
第二,刘展手下有七千兵马,直接开战,大局不利。于是,肃宗命令王仲昇和邢延恩设个圈套,把刘展骗出来再杀。
皇帝设计诱杀大将,这戏码在历史上可不多见。
看似是馅饼,其实是陷阱
朝廷的计划是:假意任命刘展为江淮都统,先把他骗离自己的地盘,然后让现任江淮都统李峘和淮南东道节度使邓景山在半路上动手,解决掉刘展。
这个“江淮都统”的官职可不得了,能总管淮南东、江南西、浙西等地的军政事务,权力极大。当时的江淮都统李峘是皇室宗亲,他弟弟李岘在玄宗时期曾被派去辅佐永王李璘,用以制衡当时的太子李亨。
但李岘政治嗅觉敏锐,他非但没听失势玄宗的安排,反而北上灵武拥护李亨即位。李岘、李峘兄弟因此成了肃宗的心腹。
用如此高官作为诱饵,肃宗觉得刘展不可能不上当。但尴尬的事发生了:刘展还真就不信。
面对前来传旨的宦官邢延恩,刘展流着泪说:
“我出身低微,从军后升迁已经很快了,如今没立什么大功,却被授予这么重要的职位,这肯定有问题。是不是有人在陛下面前说了我的坏话?”
天上掉下个大馅饼,刘展不但不接,还隐隐猜到了背后的凶险。是他能未卜先知吗?还是另有隐情?暂时不得而知。
邢延恩虽然惊讶,但计划已定,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哄骗,说这是皇帝特别的恩典,催刘展赶紧上任。已经起疑的刘展则表示,要我去当这个都统也行,但必须拿到正式的印信和旌节才行。
邢延恩只好找到参与计划的现任都统李峘,让他把印信交给刘展。拿到印信后,刘展终于松口答应上任,但附加了一个条件:他要带着自己麾下的七千士兵一起去。
面对朝廷的诱饵,刘展的警惕心始终拉满。想用阴谋算计人,最关键的是别让对方起疑。一旦对方有了防备,阴谋就失败了一大半。
现在,刘展手握都统印信,带着亲兵上任,在法理上已占优势。显然,邢延恩把事情办砸了。但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邢延恩只得通知李峘准备动手,同时传令各州县,声称刘展已经造反。
刘展见对方撕破脸,也不再伪装,他也发檄文通告四方,说李峘才是谋反的那一个。
得了,既然摊牌了,那就战场上见真章吧。
一打就垮的官军
有句话叫“能用计谋解决的事,就别动武力”。但中国历史也告诉我们,无论阴谋阳谋,想成功多半也得有实力兜底。实力不够还想玩阴谋的,往往会搞得很难看。
在刘展这件事里,想搞掉他的李峘是靠着弟弟站队正确上位的皇室宗亲,邢延恩是靠着皇帝宠信得势的宦官,他们走的是上层路线。
而刘展的今天,是一刀一枪从战场上拼出来的。如果在朝堂上斗心眼,刘展或许不是对手,可谁让邢延恩的计谋失败了呢?现在双方兵戎相见,对朝廷来说,这叫以己之短攻彼之长。
接下来朝廷军队的表现,充分说明了什么叫“又差劲又爱折腾”。
这个小团体里,稍微能打一点的只有淮南节度使邓景山。刘展也明白关键在邓景山,所以起兵后首先猛攻他镇守的徐州。一番激战,邓景山手下的一万多唐军被刘展击溃,刘展的军队得以在淮河两岸自由进退。
刘展渡过淮河,占领重镇广陵,然后兵分两路,一路攻取濠州、楚州,一路拿下润州、升州。兵力不多却敢分兵,本是兵家大忌,但刘展凭着七千人,分兵后依然势如破竹,官军往往一触即溃。
开战仅一个月,江淮都统李峘的驻地宣州就被刘展攻占,李峘逃往洪州。刘展只用七千人,就把整个江淮地区搅得天翻地覆,多数唐军将领一见他就望风而逃。
李峘逃跑前,命令副手李藏用率军抵抗。李藏用成了少数坚决抵抗刘展的唐军将领。他收拢被打散的溃兵,凑了两千多人,又在当地招募了几千人。他本想这支队伍就算战斗力一般,至少也能抵挡一阵,没想到双方实力差距太大,李藏用很快也被击败。
当时安史之乱还没结束,江淮地区是朝廷最重要的财赋来源,必须确保万无一失。但唐肃宗等人竟因为一句预言搞出这么一连串操作,导致江淮大乱。如果叛乱不能迅速平息,甚至可能影响天下局势。
江淮地区已经没人能挡住刘展了,朝廷决定从别处调兵。
从天而降的“救兵”
在叛乱初期就被刘展击败的淮南节度使邓景山,搬来了平卢兵马使田神功当救兵。
田神功是出身河北的猛将,手下士兵也是常年跟游牧民族和安史叛军交手的老兵,战斗力强悍。田神功的平卢军一到,刘展不得不全力应对。他亲率主力在淮北迎战,但一番激战后,被田神功击败。
刘展重整部队,把最精锐的五百骑兵集中起来,试图翻盘。但跟河北来的田神功比骑兵,简直是班门弄斧。再次激战后,刘展军大败,他本人狼狈地独自渡江逃走。
平卢军加入后,战局瞬间逆转。邓景山等人也带兵过来“支援”,说白了就是来摘桃子。刘展集结所有兵力,想做最后一搏,但打不过就是打不过。刘展的军队先小胜一场,随后便遭惨败。刘展的弟弟建议逃到海上去,刘展没同意,还幻想着能有奇迹出现。
奇迹没有发生,刘展在阵前被箭射死,震动江淮的刘展之乱就这样被平定了。
从结果看,这场叛乱能平息,关键就在于田神功的平卢军。我们也能借此对当时唐军的战斗力排个序:
刘展在安史之乱初期于河东、淮南交界地带起家,算中原战区的部队,后来主要在淮南活动。他的军队打江淮本土部队像砍瓜切菜,但一遇上河北来的平卢军,就变成了弱鸡。
所以,当时唐军战斗力大致是:北方边军最强,中原藩镇军次之,江南藩镇军最弱。
刘展之乱随着平卢军的到来迅速平定,对朝廷来说本是件好事。但调平卢军平叛也带来了一个尴尬后果:田神功和他手下的士兵在平叛过程中看清了两件事:第一,江淮本土军队居然这么不经打;第二,江淮地区居然这么有钱。
天下兵荒马乱久了,当兵打仗图什么?不就是财富吗?如今眼前就是大把金银,不拿白不拿。田神功的平卢军在江淮地区大肆抢劫,据说为了抢得更快,还把当地几千胡商都给杀了。对胡商都这么狠,对普通百姓就更不用说了。
有人可能会问,作为大唐军队,这样抢掠自己的百姓,不觉得羞耻吗?不怕皇帝治罪吗?
恐怕不会。唐肃宗本人为了争取回鹘人支持,曾答应他们攻克洛阳后可以抢掠三天。跟东都洛阳比,江淮又算什么呢?再说了,平卢军也是大唐人,“自己人”抢“自己人”,财富好歹还在内部流转,总比被外族抢走强吧?所以,有什么好羞耻的?
至于治罪?那就更不可能了。现在是皇帝求着他们打仗,不是他们求着皇帝。平卢军替皇帝平了叛乱,还没跟朝廷要军费,自己“解决”了粮饷问题,这不该赏吗?
果然,刘展之乱平定后,唐肃宗不但没追究田神功纵兵抢掠的罪,反而升他做了淄青节度使。
一场因一句预言而起的叛乱,最终以一场浩劫结束。这世道,荒唐至极。
故事到这里似乎讲完了,但还有些深层问题需要捋清。只有理解了这些,才能明白此后持续一个多世纪的藩镇割据是怎么来的。
刘展是怎么起家的?肃宗为什么那么容易就决定杀他?刘展又为什么从头到尾都不信任朝廷?
藩镇,尾大不掉的怪物
刘展是在河东地区起家的,时间在安史之乱初期。叛乱开始时,叛军快速拿下河北,在河东横冲直撞。
最初在河东抵抗叛军的是那位“吹牛大王”封常清。他曾对唐玄宗夸口,说去洛阳招兵,就能斩了安禄山的头。这说明当时朝廷正规军不足,需要就地募兵。
后来封常清兵败,洛阳失守,但叛军急着打关中,没能完全占领河东。于是河东地区冒出了大量自发的“义军”。刘展很可能就是这时拉起队伍,加入了“义军”行列。这些“义军”本质就是地方武装,更像军阀。
如果安史之乱很快结束,这些军阀在朝廷绝对实力面前,恐怕只能乖乖交权。可谁让朝廷把仗打成了持久战?这些军阀趁机坐大,成了地方的土皇帝。
这才是肃宗轻易决定杀刘展,并且要用计诱杀的真实原因——不是什么预言,而是他想吞掉刘展的军队,变成自己的实力。
刘展之所以对朝廷的厚赏极度警惕,原因也在于此。他很清楚,自己和朝廷只是互相利用。朝廷突然给这么大好处,肯定不是馅饼,是陷阱。
后来刘展的做法也很有意思,他居然带着自己的七千士兵一起去上任。正常情况下,军队有驻防地,怎么能主帅去哪儿部队就跟到哪儿?但明白了刘展军队的性质就懂了:那是他的私兵,不是国家的军队。
文章开头那个曾抵抗刘展的李藏用,在叛乱平定后很快倒了霉。他的部将高干诬告他谋反,没等朝廷回复,就先动手杀了他。这显然是军阀之间争夺兵权的戏码。但朝廷最后的处理方式是把李藏用原来的部队交给高干。
朝廷为什么这么做?因为经过刘展之乱,唐廷已经明白,自己对地方实力派没什么约束力了。承认他们的地位,还能换来个名义上的效忠;如果不承认,他们一旦翻脸,代价是朝廷承受不起的。
藩镇,这个在唐朝与叛军长期拉锯中成长起来的怪物,已经能够自给自足配资网站首页,并且不断壮大。即便安史叛军最终消失,大唐,也不再是原来那个大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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